饮食经典与戏仿演绎/冯博一 /2011年6月15日

桔多淇的艺术创作是将我们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蔬菜作为媒介材料而给予展开的,并利用在美术史上已成为经典大师的作品,进行后现代方式地戏仿与演绎,颇有饮食经典的意味。

 

作为日常生活的人类,蔬菜是我们赖以生存的饮食之一。而作为一位年轻的女性艺术家将蔬菜作为她艺术创作的主要媒介方式,则是一个有趣的个案。我以为根植于现实日常之中的艺术,首先是一种在无意义的事物中去发现极其有意义的东西的能力,一种将随便什么、随处可见或生活必需品的东西提升到艺术位置上的能力。也就是说,日常题材必须经过艺术家的选择和加工而有所升华,但这种选择和加工不是要把意义强加在人物和事物身上,而要体现在人与文化的关系中,体现在具体的生存情境里。也许,意义或价值就是从这种最不起眼、最中性的日常生活中产生。同时,这也给这类艺术创作提出了新的要求。因为,我们以往太注重艺术的现实针对性,好像准确作品性的现实批判和揭露才是艺术家、作品与观众进行交流的单一基础和前提。而在桔多淇的作品里,她是以低层视角,通过手工性的行为过程、装置与影像来转化和提升“蔬菜”的自然状态,探寻“蔬菜”与“经典”互为图像的魅力。

 

这是一种处理现实的新方法。一方面是对以往惯常的艺术直接投射“现实”的可能性反思,并导致了对于艺术表现题材、媒介复杂性的再认识。实际上具有艺术与现实复杂想象关系的重构;另一方面是关注现实生活的具体性,致使一种日常生活的特色开始呈现出来。其背景在于中国经济崛起的时代,强调日常生活的意义才成为可能,也使日常生活的欲望被合法化,并成为生活的目标之一。从而在现代性宏伟叙事中被忽略和压抑的日常生活趣味变成了艺术表现的中心,也就赋予了不同寻常的价值和意义。这种日常生活再发现的进程,以及通过对于日常生活的转基因,使日常生活的琐碎细节和消费的价值被凸显出来,个体生命的历史和个体生命的运行就被赋予了越来越大的意义。这并非是传统人文主义式宏大“主体”的展开,而是一种个人生存实在经验的描述。这种经验不是一种对于现实的彻底反抗,而是同现实世界的一种辩证关系中的获得。所以,桔多淇表现的不仅是将经典艺术“蔬菜化”的情感,而是具有了某种具体的可量度的空间。这里的蔬菜消费已经超越了它原来的含义,消费不仅仅消费具体的物品,而且消费了具有高度虚拟性的情感和生活的趣味。从某种程度上也动摇了有关艺术创作的许多宏伟想象。在中国当代社会的特征已变为文化审美与物质享受的悖反与分裂,对艺术创作也因之在更纯粹的意义上成为文人精神上的自我写照。当然,这是我对桔多淇作品中蔬菜物质概念与媒介的一种理解与现实逻辑关系的阐释,抑或也是一种将平庸化的低物质的提升与反诘,以及带来的对于日常生活意义的一种再发现。

 

桔多淇的《蔬菜博物馆》、《白菜的幻想》等系列作品,看似是普通意义上对经典艺术的临摹游戏,确切地说她是通过个人与绘画、与传统经典之间关系来展示她对传统与现代与未来的不确定性和多重意义的思考与认知,并依此找回和保留视觉图像的深刻性和吸引力。我们可以看到一种经典图像的挪用和虚构、历史的诗意和现实混杂在一起——一种超摹本拼贴的戏仿效果。这种从经典内部处理经典的方式,具有用残留在经典中的能量破坏它们的控制力,改变了以往经典作品力量的作用方向。通过揭示已被接受的视觉模式的局限性,而对单一叙述的权威性提出了挑战,使这些耳熟能详的作品所提供的标准变得短暂而不可靠,从而在忍俊不禁的犯忌中更耐人寻味。换句话来说,她在对感兴趣的经典图像资源的利用上,没有作过多的似乎已成定论的所谓美术史上的价值判断,而是采用一种滑稽、幽默、游戏的方式,在视觉上将感受到的经典绘画的意味转换到自己的装置与摄影画面上,使观者获得的是介于美术史图像的真实与非具体之间界限的关系,并在这种间隔当中相对充分地寻求到对经典新的判断和诠释。

 

她的方式使经典深度的消失意味着传统探究深度的思维定式被打破,一切关于深度的话语不再是前现代的话语,后现代的艺术方式以自身的平面性试图将艺术的问题统统置于一个平面之上,并用“怎么弄都行”的游戏化手段把它们抹平。后现代呈现的这种平面性,使终极意义与思想价值被悬置。这是她有意识地让画面平面化,她不仅是描绘者,是作品中的“我”,还是一种她理解和判断的社会现实的象征与隐喻,这种多重的关系是相互交织和纠结为一体的。在“处理与被处理”的关系中,将多种蔬菜予以纠缠与拼合,从而产生出一种新的视觉张力。这种张力的观念来自于她对经典艺术作品所形成的认知方式和叙事规则的反叛与挑战,是在“互为图像”的关系上对原有创作意识和表述方式的颠覆与拆解,抑或也是一种“新叙事”或“反叙事”尝试。这种把经典绘画作品的真实和虚构并置在一起,既是桔多淇对绘画本身的实验,也是她在摹本过程中体验着时光沉淀的痕迹。使观者在开始审视这些作品时就意识到,他们将要阅读的文本已不是传统意义的美术史中的经典之作,而是经过移植、挪用、置换之后的“新”的视觉图像,视觉文本已经深深地留下了她个人创作的烙印。也许在她看来,我们为错综复杂的人类经验创造的模式能力是极其微弱的,所以人类需要不断地变换视角,创作新样式,以便不断地抵制静止或者混乱,使众多长期被传统叙述压抑的其它叙述和记忆得到了某种释放。因此,与其说桔多淇是在对经典的戏仿,不如说是在清理她过往的视觉记忆与经验。从图像到处理图像,一幅幅通过主观意识对经典的复制而形成的艺术作品,不仅仅是对不同时期经典作品的审美趣味、样式的破碎,也是拼贴与建构性的尝试。或者说她的创作是使用了后现代主义的方法论,试图消除原本与摹本、表层与深层、真实与非真实之间的对立关系的阐释模式。其目的一方面提供了一种多元的概念来重新认识绘画的历史,也显现了她对曾占主导地位的古典主义艺术的留恋;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对这些影响过她的“精神底片”的守望——对20世纪以来处于解构大潮下的经典文化传统精髓的坚守,以及在这份坚守中对新的意义生长点的期冀与张望。


应该承认,挑战经典是艰难的,因为以艺术家个体的眼光选择并调侃经典确乎带有某种文化的冒险性。而从桔多淇的这些作品中我们或许也能考察出其中观念支撑的趋同性倾向。虽然当下已不再有艺术创作的规范性尺度与标准,相反当代艺术倒是成为和处在一个在自我命名或经典通涨策略的舞台之中。而大众文化和市井文化所认同的那种消费经典或经典消费的商业炒作,业已成为消费文化浮躁中的娇情和媚俗的产品,丧失着艺术作品自身的文化品格和尺度。尽管如此,经典作为尺度仍然存在于每个真正艺术家的心灵深处,甚至连反经典的创作也内隐着经典的尺度。只是这尺度的潜隐使得艺术家的创作做出了不屑经典的个人姿态。但是,有谁能在重新滑动的能指中寻找到经典的真正所指呢?有谁能超越当下的无差别平面创作而回到历史的审视高度去重释经典呢?尤其是对于那些现在正准备成为这个无经典时代的“经典”的艺术家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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